AI 智能体的记忆，到底记住了什么
用 AI 干活久了，最烦的往往不是它不够聪明，而是它不记事。
每开一个新会话，都要重新交代一遍：这个项目是什么、客户是谁、文件怎么命名、上次那个坑是怎么踩的。说完一遍，第二天再说一遍。真正把人耗掉的不是它能力不够，是这种重复。
过去一年，主流智能体都在补这一块。补法各有不同，但把 Claude、Codex、ZCode 三家的官方文档翻完，会发现它们的思路正在收敛到同一个形状上。这篇就把它们摊开对比一下，并结合我自己的法律业务讲讲怎么用。
一、"记忆"其实是两样东西
这是理解全部问题的前提：智能体的记忆分两种，一种是你自己写进去的，一种是它自己总结出来的。
Claude Code 的官方文档把这件事讲得最直白：它有两套并行机制，一套叫 CLAUDE.md（同类的还有跨工具通用的 AGENTS.md），一套叫自动记忆。文档里那张对照表只有五行，但把区别说尽了——谁写的：你 / Claude；装什么：指令和规则 / 学习和模式；用在哪：编码标准、工作流、项目架构 / 构建命令、调试经验、它自己发现的偏好。
Codex 是同一套分法，只是名字不同：AGENTS.md 是静态指令层，~/.codex/memories/ 是它生成的记忆层。ZCode 走得更远，它在文档里直接写明记忆"不记什么"，其中一条就是：项目指令文件里已经写过的，不重复记——把边界划在了两者之间。
用一句话概括这个分工：指令是硬的，记忆是软的。 指令层是你立的规矩，每次会话开场全量加载；记忆层是它攒的经验，用得上才调出来。
1. 你写的那一层：全局指令与项目指令
这一层还要再分两级，全局的和项目的。以我自己的执业场景为例。
全局 AGENTS.md 放什么？放那些换任何一个项目都不变的规矩。 我自己那份里，大致是这么几类：
- 立场：默认代表委托人一方，所有分析、起草、修订从客户最佳利益出发；发现利益冲突迹象先提示，不得径行起草。
- 红线：法律、行政法规、司法解释、指导案例、企业主体信息一律不得虚构；需要精确引用条文的，去官方数据库取原文，不能凭训练记忆输出；无法核实的标注"【待核验】"。
- 格式：文件命名"命名-ABL-日期-Vn-修改内容"；合同条款按"第一条 / 1.1 / 1.1.1"分级且用自动多级编号；正文宋体小四、1.5 倍行距、首行缩进 2 字符；数字用 Times New Roman；一千以上加千位分隔符；签署页单独成页、以分页符与正文分隔。
- 默认值：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；争议管辖为客户住所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。
- 署名：律所名称写"上海市锦天城（深圳）律师事务所"，修订人署名"锦天城-李成"。
这些东西的共性是：每次都要遵守，且不因项目而变。 换句话说，凡是你已经在心里重复过三遍以上的要求，就应该写进全局指令，而不是每次开场再敲一遍。
项目 AGENTS.md 放什么？放这个项目独有、但项目内恒定的事实和口径。 比如手上一个北交所项目（此处按脱敏习惯称"某北交所项目"），它的项目指令里应该固定住这些：
- 报告期口径：2023 年 1 月 1 日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，三年一期；
- 体例来源：律师工作报告与法律意见书均以另一同板块项目为模板；
- 署名例外：本项目以总所名义出具，不用深圳分所名称——注意这一条恰好推翻了全局指令里的署名规则，这正是项目层存在的意义；
- 中介机构：保荐机构为某券商，会计师、评估机构分别为某某；
- 待补清单：经办律师姓名、发行方案要素、募投项目、财务指标、审计报告文号暂留空，凡遇到一律标注待补，不许自动填。
再比如另一个新三板挂牌项目，项目指令里会写：本所担任公司律师；三会文件体例参考另一挂牌项目的董事会文件；会议日期按时间表预定（董事会、监事会某日，临时股东会某日）；底稿存放目录与成果交付目录的具体路径。
这里有一条判断标准，我认为比任何技巧都管用——Claude Code 官方文档给的原话是：当 Claude 第二次犯同样的错、当你这个会话又敲了一遍上个会话敲过的纠正，就该把它写进去。 反过来说，一件事你只说过一次、且以后未必再说，别急着写进指令，它只会占上下文。
还有一条同样重要：指令要具体到可以验证。 文档举的例子是"用 2 个空格缩进"好过"把代码格式化好"。放到法律文书上就是——"表格外边框 1.5 磅、内边框 0.5 磅、表头行居中加粗"好过"表格排整齐"；"每条修改列明原文、修改后文本、修改理由三栏"好过"做个修改说明"。模糊的指令等于没写。
2. 它写的那一层：自动记忆
这一层不需要你动手。它在干活过程中自己记笔记，下次会话自动带上。Claude Code 的自动记忆存在 ~/.claude/projects/<项目>/memory/，ZCode 存在 ~/.zcode/cli/memories/projects/<project>/memory/，Codex 存在 ~/.codex/memories/——三家都是本地纯 Markdown 文件。
它会记什么？照 ZCode 的分类是四种：用户偏好、你对它工作方式的纠正、项目目标与约束、你给过的外部资料。落到我这边，一年下来它自己攒下的东西大致长这样：
- 技术陷阱：用 python-docx 的
addprevious连续插入多个段落时顺序会反转，插完必须复验；Word 或 WPS 生成的文档里，一句话常被拆进多个 run，整段字符串匹配必然失败，得按 run 处理；批量顺移条款编号必须从大到小替换，否则会级联覆盖；转 PDF 后数换页符是最可靠的页数核验方式。 - 工具选型经验：本机 OCR 优先用 Apple Vision 的封装，实测比另一款常用库快约二十倍且准确率更高，盖章件、倾斜扫描件再用第二种交叉核验；有文本层的 PDF 一律直接提取，不启用 OCR。
- 客户与协作习惯：客户常在微信里发来自己改过的 docx，说"以此为最新版"继续改，所以每次接收文件先确认基线版本；微信接收文件的临时目录在什么路径。
- 踩过的坑：某个仓库做依赖操作前必须先比对配置文件，因为本地工作区曾经覆盖过生产配置导致构建失败。
这些东西的共性和上一层正好相反：它们是经验性的、零散的、随环境变化的，你事前根本想不到要写。 你不会在全局指令里预先写一条"注意 addprevious 会反转"——你只有踩过才知道。这正是自动记忆的价值：它把一次性的教训沉淀成了不用重复付学费的东西。
3. 什么进哪一层，别搞反
实务上最容易出的错，是把该硬的东西放软了。
必须每次遵守的规则，写进指令层，不要指望自动记忆。 Codex 官方的建议就是这句话：凡是必须可靠遵守的要求，放进 AGENTS.md 或提交进版本库的文档，记忆层只当作一个有用的本地召回层。理由在 Claude Code 文档里说得更狠——CLAUDE.md 和自动记忆"都是上下文，不是强制配置"，你要真正拦住某个动作，得用 hook。
对我们这行，这句话的分量是："引用法条必须核验现行有效"这种红线，永远写在全局指令里，绝不能靠它自己记住。 它记住了是运气，没记住是事故。
反过来，易变的、经验性的、只在特定环境下成立的，交给自动记忆，别硬塞进指令。 硬塞的代价是双重的：一是占上下文（Claude Code 明确建议单份指令文件控制在 200 行以内，因为"文件越长，消耗越多上下文，遵守度越低"），二是过时了你未必会去删。
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坑：自动记忆会把项目特例误当成全局偏好。 比如上面那条"本项目以总所名义署名"，如果它记成了一条通用偏好，下个项目的文件落款就会错。三家厂商为此都做了项目隔离——Claude 按 project 分仓并称之为一道安全护栏，ZCode 明说一个工作区学到的东西不会漏到另一个。但隔离只解决"跨项目串味"，解决不了"在本项目内把特例上升为通例"。所以定期打开记忆文件读一遍，仍然是省不掉的动作。
二、三家各自怎么做
Claude：分三个层面，各做一套
消费端的记忆功能 2025 年 9 月上线。最值得注意的设计是项目隔离——如果你在用 project，每个 project 有自己独立的记忆，产品发布的规划不会串到客户工作里。官方博客把这句话说得很重：项目边界是一道安全护栏，让敏感对话被限制在容器内。同时上线的还有隐身对话，不进历史，也不写入记忆。2025 年 10 月 23 日扩展到 Pro 和 Max，官方在更新里提到，扩展之前专门做了一轮安全测试，看记忆会不会强化有害模式、会不会导致过度迎合。记忆内容以一份"记忆摘要"集中呈现，在设置里可以直接看、直接改，也支持在不同服务商之间导入导出。
Claude Code 这边更工程化。CLAUDE.md 有四个层级：托管策略、用户、项目、本地，从大范围到具体依次加载，全部拼接进上下文，而不是互相覆盖。放到法律团队上，这四层刚好对应：律所统一部署的合规要求、你个人的执业习惯、项目组共享的项目口径、你自己不进版本库的本地便签。自动记忆则存在 ~/.claude/projects/<项目>/memory/，MEMORY.md 是索引，每次开会话只加载前 200 行或前 25KB，以先到者为准；细节笔记放在单独主题文件里，需要时才现读。/memory 可以查看、编辑，也可以整个关掉。
API 层面是记忆工具（memory_20250818）。它最有意思的一点是跑在客户端：模型只发出"请看一下 /memories 目录""请写这个文件"的请求，实际读写由你自己的程序执行，数据存在你自己的基础设施里。命令一共六个——view、create、str_replace、insert、delete、rename，跟操作文件系统没有区别。文档明确说，这个工具现已在 Messages API 上正式可用，不再需要 beta 标头。
Codex：把记忆做成了一条后台流水线
Codex 的写入不发生在对话过程中，而是在会话启动时于后台异步执行，官方仓库文档写得很细，分两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针对单个会话记录：筛出与记忆相关的内容，交给模型抽取出一份详细的原始记忆和一份精简摘要，落盘之前先做密钥脱敏，再存进本地状态库。有个细节相当实在——只处理"闲置足够久"的会话，避免去总结一个还在进行中的对话。
第二阶段做全局整合：先拿一把全局锁，保证同一时间只有一个整合任务在动记忆目录；把第一阶段的产物合并到磁盘，再另起一个专门的整合子代理去更新 MEMORY.md 和摘要文件。这个子代理运行时没有网络、没有审批权限、只能本地写，也不允许再往下派子代理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，整个记忆目录本身被维护成一个 git 基线目录。每轮整合前先生成一份 git 风格的 diff 写入工作区，把这份 diff 交给整合代理去看——本轮记忆增了什么、改了什么、删了什么，一目了然。如果同步完发现工作区根本没变化，直接标记成功退出，不浪费一次模型调用。
这个设计对做尽调的人应该很亲切：它本质上就是底稿的版本留痕。你不是被动接受一份新记忆，而是能看到这一轮相对上一轮的增删。
至于读取侧，第三方对源码的分析称，开场只完整读取摘要文件，截断到固定 token 预算后注入，其余内容靠关键词检索去找，没有向量库，也没有相似度检索。（此段引自 mem0 的源码分析文章，非 OpenAI 官方表述，仅供参考。）
ZCode：默认不开，四类记忆
智谱 ZCode 的记忆是项目级的，v3.6.4 起提供，默认关闭，需要在"设置—通用"里手动打开。文档提醒了两件事：开关只对新会话生效，进行中的对话保持原状态；开启后会额外调用模型来抽取和召回，token 消耗会涨。
记忆分四类：用户（身份、专长、偏好）、反馈（你对它工作方式的纠正）、项目（目标、约束、进展）、参考（你给过的外部资料）。不记的三类同样明确：代码结构和版本历史（反正随时能重读）、项目指令文件已覆盖的内容、只在当前对话里有意义的一次性细节。
存储是本地纯 Markdown，一条事实一个文件，外加一份每行一条的索引。文档一句话说得干脆：这个功能不往任何地方上传东西。想彻底清空，删掉目录即可。你也可以直接在对话里说"记住某某"或"忘掉某某"。
局限它也写在明处：目前没有应用内的记忆管理页面，要审阅只能问代理或者手动改文件；远程工作区不支持；索引加载有大小上限，记多了会被截断。
三、三家收敛到了同一个形状
第一，都是 Markdown 文件，不是向量数据库。 三家的记忆全都躺在磁盘上，是你能打开、能编辑、能做版本比对的纯文本。这跟前两年"给大模型接一个向量库做长期记忆"的主流做法几乎是反的。
第二，都是索引加按需读取，不是全量灌注。 Claude Code 只加载索引的前 200 行，主题文件启动时不读；ZCode 的索引有大小上限；Anthropic 给这个思路起了个名字，叫"即时（just-in-time）上下文检索"。理由很朴素：上下文窗口很贵，塞满了反而更笨。
第三，都在做隔离。 按项目、按工作区、按机器，各有各的边界。
第四，都把控制权交还给用户。 可看、可改、可删、可关。Anthropic 在 API 文档里甚至反过来提醒开发者：要限制记忆文件能长到多大，要定期删除长期未被访问的记忆，要防目录穿越攻击。
四、记忆是有代价的
代价一是 token。 ZCode 直接写了开启记忆会增加消耗。Claude Code 建议单份指令文件控制在 200 行以内，因为"较长的文件消耗更多上下文并降低遵守度"。记得多不等于表现好。
代价二是冲突。 Claude Code 文档里有句话值得抄下来：如果两条规则互相矛盾，Claude 可能任意选一条。放到我们这行就是——全局指令写"署名用深圳分所"，项目指令写"本项目用总所名义"，这不是冲突，因为层级明确、越具体越优先；但如果你在同一层里既写了"违约金日万分之五"又在别处写了"逾期利率按 LPR 四倍"，那就是真冲突，它会随机挑一条。过时的条目不是没用，是有害。
代价三是它不保证执行。 那是上下文，不是配置。文档甚至解释了原因：指令文件的内容是作为用户消息传进去的，不是系统提示的一部分。
代价四是它会记住你不希望它记住的东西。
五、如果你的工作带保密义务
这一段写给同行。
第一，分清哪些记忆在本地，哪些在服务商那边。 ZCode 明说不上传；Codex 的记忆是本地文件；Anthropic 的 API 记忆工具跑在客户端，存在你自己的基础设施里。但消费端 Claude 的记忆是账号级的，存在服务商侧。这两类的风险等级完全不同，用哪一类取决于材料敏感度和委托合同里的约定。
第二，指令层就要做脱敏。 我自己的做法是：凡是准备沉淀成通用提示词、甚至推送到公开仓库的内容，客户名替换为"【项目公司简称】"，保荐机构替换为"【保荐机构（主承销商）】"，律所替换为"【发行人律师】"，会所替换为"【会计师事务所】"；上线前用全文检索确认没有残留。项目层的指令则相反，它必须写实名和实数，所以就不要往任何共享位置放。
第三，用好隔离和隐身。 不同客户放在不同项目里，别共用一份记忆。一次性的敏感讨论走隐身模式，不进历史也不进记忆。
第四，定期审计。 记忆文件全是明文 Markdown，一个季度花十分钟通读一遍，把当事人姓名、具体金额、未公开的交易安排删掉。自动抽取再聪明，也不知道你手上这份材料封面上盖着"仅供内部"。
结语
回到开头那个分法：你写的那一层决定它该怎么做，它写的那一层决定它已经知道什么。前者要硬、要具体、要分层；后者要定期读、定期删。两层都不做的人，永远在重复交代；只做后者的人，迟早在某份出具文件上栽跟头。
记忆功能真正的价值，可能不在于它记得多，而在于你能确切知道它记了什么，并且随时能删掉。三家不约而同放弃了黑箱向量库，选择了最土的明文 Markdown，我猜原因就在这里。一个你读不懂、改不动、删不掉的记忆系统，在专业场景里是负债，不是资产。
资料来源（访问日期：2026 年 8 月 21 日）
- Anthropic，《记忆工具》，Claude Platform Docs：https://platform.claude.com/docs/zh-CN/agents-and-tools/tool-use/memory-tool
- Anthropic，《Claude 如何记住你的项目》，Claude Code Docs：https://code.claude.com/docs/zh-CN/memory
- Anthropic，《Bringing memory to Claude》，2025 年 9 月 11 日发布、2025 年 10 月 23 日更新：https://claude.com/blog/memory
- OpenAI，codex 仓库记忆管线文档：https://github.com/openai/codex/blob/main/codex-rs/memories/README.md
- 智谱，《Memory》，ZCODE Docs：https://zcode.z.ai/en/docs/memory
- mem0，《Codex CLI Memory: How It Works》（第三方源码分析，非官方）：https://mem0.ai/blog/how-memory-works-in-codex-cli
